去年冬天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潮湿的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。我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里握着快要没电的手机,听着家里断断续续的动静。厨房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,那是她正在找东西。对了,那是姥姥,不是后来才改口叫的那个称呼,可有时候我脱口而出喊习惯了,她也没说什么。

厨房的抽屉有些老化了,每次推拉总会发出难听的吱呀声。我听见她嘟囔着什么,接着是一阵细碎的翻找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端着一只掉了一小块瓷的搪瓷碗走出来,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。她把碗放在茶几上,那白色的搪瓷面边缘有点发黑,像是被时间浸润过一样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,皮肤松弛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纸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——她上午大概又去折腾那一小块阳台上的花盆了。

喝吧,趁热,里头加了红糖。她把碗推到我手边,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看着我,眼神有些浑浊,却透着一股固执的关切。我其实不太想喝,那股浓郁的甜腻味儿闻着有些发闷,但我还是拿起了勺子。勺子碰在碗壁上,发出当啷一声响。她说,这是前几年在老家铺子里买的,攒了好久呢。我犹豫了一下,放下勺子问,是去年买的吗?不对,好像是前年过年那会儿,记不清了。她笑了笑,嘴角扯出几道深深的沟壑,像是完全不在意记忆的偏差。

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那碗糖水,只是觉得那味道太浓了,甚至有点粘嗓子。可看着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,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抚平围裙上的褶皱,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别扭。那种别扭说不清缘由,可能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肥皂味,也可能是因为她刚才那句随意的唠叨。算了,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,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,一直蔓延到喉咙里。

她站起身,拖鞋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,那声音很慢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是那样瘦小,显得有些佝偻,就像一棵在这场阴雨里站不稳的枯树。她走进卧室去拿那件厚重的旧棉袄,我转过头,看着碗里沉底的那一小块还没完全化开的红糖,在水波里晃动,像是一颗被遗忘的琥珀。

屋子里的暖气依旧不足,空气中透着一股凉意,可那碗温热的红糖水,却在此时此刻变得格外真实。我盯着碗底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,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又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。外婆重新回到客厅时,并没有注意到我正出神,她只是又理了理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,转身去阳台收那几件还没干透的衬衫,动作依旧是那样迟缓,那样细碎,却仿佛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站成了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