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上学期那个干燥的十月午后,斜阳把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近乎扭曲。它长得实在太肆无忌惮了,粗壮的枝干像几条被雷劈过后又强行接回去的巨蟒,纵横交错地盘踞在半空中,仿佛要将整个校门一口吞没。那些叶片大得离谱,每一片都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,在秋风里扇得呼呼作响,遮天蔽日的阵仗,让头顶的那块天空看起来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点光亮。

我站在教学楼侧面的楼梯拐角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红叉的化学卷子。树下的阴影里,教导主任正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行色匆匆的学生。那股泥土混杂着落叶腐烂后的酸涩气味,顺着风一阵阵往鼻子里钻,浓烈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。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,仿佛那棵魁梧的巨木随时会伸出枯爪,将我这点微末的窘迫狠狠碾碎。

其实,关于这棵庞然大物的记忆,最早并不是这样压抑的。记得初二那年,几个调皮的男生把一个没气的足球卡在了高处的分叉间,大家围在树下仰着脖子,直到腮帮子发酸,嘴里喊出的口号比雷声还响。那时候的它,在我眼里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哪怕是学校里最高的教学楼,在它面前都显得像个营养不良的侏儒。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,那枝干像是吃了膨胀剂,一天比一天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不对,那哪是什么英雄,分明就是个占地为王的暴君。它那虬结的根须在地砖下肆意蔓延,硬生生把平整的地面顶得像起了波浪的海面,好几个老师为了避开那些突起,走路都得练就一番杂技。我低头看着脚下那裂开的地缝,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,也许是我们长大了,眼里的世界就开始变得狰狞起来,又或者是这东西真的想把校园撑破。

"再坚持下,等放了学,去后街买碗热腾腾的炒面,什么烦心事就都散了。"同桌递过来一块橡皮,轻声说了这么一句。他的声音在那阵阵狂风的啸叫声中显得极轻,轻得像是一片马上要掉落的叶子。我看着那块被磨平了一角的橡皮,愣了几秒,心里的那份焦灼竟真的莫名其妙地消解了几分。

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,原本在晚霞里显得气焰滔天的树影,此时化作一团漆黑的混沌。我把那张卷子揉成一团,顺手塞进了书包侧兜。那棵庞大的植物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一座被废弃的巨型堡垒,冷眼看着我们这些被规则和习题围困的过客,风吹过时,枝头又发出一阵近乎嘲弄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