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周六下午,我坐在书桌前,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曳。老师布置的那篇风景描摹作业摆在手边,要求写一段关于冬景的观察,可我盯着窗外看了半天,只觉得单调至极。说是冬天,其实仔细看去,树梢上竟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,像是不甘心离去的残兵,在北风里打着颤。

我抓起笔,草草写下了几行关于瑞雪丰年的俗套句子,随即停住了。不对,那时候天还没下雪,甚至连阴天都算不上,只是那阳光显得有些冷清。当时我脑子里只想赶紧凑齐字数,好去完成别的事,对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半分走心。我心里的烦躁和这窗外冷淡的景色搅在一起,让我对那种刻板的、为了完成任务而进行的文字堆砌感到了强烈的抵触。

或许是心里藏着事,笔下的词句越发干瘪。我索性丢下笔,推开窗,一股带着清冷泥土味的空气瞬间涌入,甚至呛得我鼻头一酸。那光影正一点点从窗台退去,余晖扫在堆满杂物的课桌角上,将那支断了芯的自动铅笔投射出一条长长的、有些扭曲的影子。那影子看起来古怪又真实,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——不是什么华丽的词章,而是一种真实存在却难以言说的局促。我突然意识到,那种试图强行寻找美感的描写手法,本身就是一种对生活的背叛。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划过的声音,嗒,嗒,嗒,节奏稳得让人心慌。我母亲推开门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糖水走进来,那股甜糯的气味瞬间驱散了空气里的冷意。她放下碗,看了看我草稿纸上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字迹,语气平淡地说:天黑得快,别老盯着远处看,眼睛该疼了。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也没抬头。她走后,那碗糖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开来,模糊了视线,也将窗外原本清冷的画面晕染出一层暖色的轮廓。

我重新拿起笔,没再管那些关于冬景的教条定义。那一刻,窗外的景物不再是所谓写作素材的载体,而是一份真实的存在。树叶的颤动、光影的退却、屋内的甜香,以及我此刻因为敷衍而产生的些许愧意,这些细碎的感知才是真实的底色。写作这回事,大概就是要把这种被时间冲刷后依然留在心里的微小震动写下来,而不是去拼凑那些光鲜亮丽的形容词。

算了,就这样吧。我提笔在纸上落下了最后一段话,心里那种压着重石的感觉终于轻了一些。也许等我以后再回看这段文字,会觉得幼稚或者笨拙,但这并不重要。就像这寒冬里的黄昏一样,它虽然短暂且带着些许凉意,但却真切地发生过,这就够了。那些关于描写环境的笔触,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人对周遭最质朴的直觉里,不必非要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