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上学期期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星期二下午,落日余晖正把老屋后的那片泥泞小径照得泛黄。我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,那刺眼的红叉像是在嘲笑我的马虎。路过那根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桩时,我看见了它,一只灰扑扑的成年水禽。它被一根细绳拴着脚踝,正低头在浑浊的水坑里反复试探,寻找着什么。

那只灰扑扑的家伙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物,但它那双透着浑浊、却又透着股固执劲儿的小圆眼睛,偏偏就盯着我不放。我本来以为它是被关久了饿坏了,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剩下的饼干,掰碎了扔给它。它迟疑了一下,迅速地用扁平的喙衔起碎屑。那动作快得惊人,一点也不像平日里在课本插画里见到的那种笨拙姿态。

不对,那时候我其实并不是因为心情好才给它喂食,更多是因为物理卷子带来的那种闷胀感,让我急需找个出口。那时候我甚至在想,自己会不会就像这只受困于木桩的禽类一样,每天在有限的范围内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背单词、刷题、错题重做,然后在一个个分数线上挣扎。

我蹲在泥地里,身上那件旧校服的袖口蹭到了潮湿的青苔,一股泥土混合着草腥味钻进鼻腔。这时候,隔壁的张大伯扛着锄头走过来,他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整理羽毛的水禽,笑着对我喊道:“别逗它了,这家伙心气儿大着呢,过不了几天,绳子要是断了,它准头也不回地往河里跑。”

我回头看了看那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细绳,又想起自己兜里那张卷子,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怀疑。真的是那样吗?它真的会渴望那条早已看不见影子的河流,而不是待在这有现成饲料的泥塘里?或者说,我自己所谓的理想和目标,在某种巨大的惯性面前,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木桩与绳索?

那时候,我并没有太在意这只禽类究竟在想什么,我只是觉得那种被束缚的状态,像极了此刻面对未来的我。它拍了拍翅膀,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水,那一刻,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似乎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,也没有把那木桩放在心上。

算了,天快黑了,我也该回屋去处理那一堆写不完的练习题。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风吹过老屋墙角,那只安静下来的水禽又把头埋进了翅膀底下,就像从未有过离去的念头一般,静静地等着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