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放学回家的路上,恰逢傍晚六点半,天色刚从灰蓝色转为深紫。在小区通往主干道的十字路口,我照例见到了那位负责这一片区的环卫工人。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橘红色工装,背微微弓着,手中那把大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那是种极有规律的节奏,像是在丈量着这座城市夜晚的边缘。其实,在此之前我从未特意留意过他,总觉得那些扫落叶或清扫垃圾的背影只是街道装饰的一部分,可那天他手里握着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杯,却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
那杯子表面的漆几乎掉光了,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质地,壶盖上还有几道凹进去的印记,看起来像是在什么硬物上重重磕过。他放下扫帚,动作显得有些笨重,拧开盖子时,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气混杂着尘土味儿钻进我的鼻腔。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茶,甚至闻起来带点焦苦的木质调,那是独属于这个劳动者的味道。

我放慢了脚步,正巧看见他因为风吹起眼前的灰尘而眯了下眼睛,下意识地用粗糙的袖口蹭了蹭眼角。这时候一个外卖骑手匆匆从他身边经过,车轱辘卷起一阵风,带起地上的塑料袋缠在了他的裤脚上。他没抱怨,只是停下动作,蹲下身子一点点将那些杂物清理干净。我犹豫了一下,在那站了片刻,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惭愧:平日里我对这种整洁的地面视若无睹,却从未想过这背后需要多少次这样弯腰的重复。

对了,说是上个月,其实仔细想想,这种场景在过去几年里大概每天都在发生。只是当时我心急着赶回家做题,或者正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总是匆匆掠过。那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些琐碎的劳动放在心上,直到那天他抬头,目光与我交汇了一瞬。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但却异常平淡的眼睛,没有期待什么,也没有因为我的停留而感到奇怪,仿佛我就只是路边的一棵树或是一盏灯。

我就这样看着他把垃圾清扫成一堆,动作纯熟且高效,然后用铁簸箕精准地铲进车里。那个用来运送废弃物的板车改装得很巧妙,边角处贴着一圈防撞条,看得出是长年累月摸索出来的经验。他一边推着那车子向前挪动,一边还顺手调整了一下路边被风吹歪的共享单车,让它们整齐地停在白线内。

说真的,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那刻驻足这么久。也许是因为他那双厚实而粗粝的手,在路灯拉长的影子里显得格外清晰;又或许是那种在城市边缘默默支撑起秩序的力量,终于在那一瞬间穿透了我生活的屏障。他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,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,只是在那片被晚霞染红的街道上,用最原始的工具去对抗着时间的混乱。

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调。回头望去,那个穿着橘红色工装的身影已经走向了街道的下一个转角,再次融进了那抹模糊的暮色之中。那种感觉很微妙,像是某种一直被忽略的零件终于嵌入了我的认知,让我意识到,这座城市之所以能从夜晚的混乱中苏醒,靠的正是这些如同水滴般渗透进日常缝隙里的劳动。那把扫帚的沙沙声渐渐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在晚高峰的鸣笛声中,只留下街道依旧整洁如初,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