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级下学期那个闷热的午后,蝉鸣声撕扯着空气,我躲进爷爷那间终年阴暗的阁楼里避暑。木质地板缝隙间积满了灰尘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。在最靠窗的位置,我看见了那个木头笼子,那里面趴着一只白兔。说是白兔,其实它的毛色早已因为长久的积灰而变得灰扑扑的,像是一团被遗弃的旧棉絮。

它并不像我以往在书本里读到的那样活泼,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,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,三瓣嘴偶尔微弱地动弹一下。我不由得凑近了些,那双曾经或许清澈的红眼睛,此刻却浑浊得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。那其实不是一只纯粹的兔子,而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标本,或者是某种被囚禁的沉默。

我试着伸出手,指尖还没触碰到它的脊背,就先碰到了笼子上那层冰凉的铁丝网。那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从指间蔓延开来。不对,当时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难过,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荒凉感。我把随手带的一块磨损的半截橡皮放在笼边,那白兔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抬头看我,可终究还是瘫软了下去。

爷爷这时从楼下爬了上来,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,里面盛着半碗清水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那笼子,叹了口气说:“这小家伙,怕是记不得这儿以前还有过草地了。”听着爷爷那沙哑的声音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这番话,甚至觉得爷爷有些小题大做,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似乎是他对自己的一种自嘲。

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,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白兔,那只是爷爷心里的一个念头,一个关于从前岁月、关于在这狭窄空间里渐渐消磨的念头的化身。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被灰尘掩盖的玻璃,斜斜地打在它的身上,那层灰色的毛似乎在光影里闪烁出一抹惨白,仿佛在试图找回它最初的模样。

窗外,风猛地吹动了阁楼的窗扇,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那白兔受了惊,艰难地站起前爪,却又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回了笼底。我被那声闷响震住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,想问爷爷能不能放了它,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低头看那块橡皮。

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,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临走前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阴影吞没的角落,白兔的身影已经彻底隐没在昏暗中,唯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,似乎还在证明着这间阁楼里曾经存在过的某种生机。我关上木门,楼道里的空气依旧厚重,仿佛某种沉重的情绪正从地板缝里一点点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