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四点,海洋馆的气温比馆外低了不少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咸味和冰冷金属感的气息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视线被那道灰影死死锁住。那是馆内体积最大的掠食者,在水槽边缘穿梭时,它那流线型的脊背像是一柄未开刃的冷铁,割开了浑浊的灯光。
它转过身,露出那一排锯齿状的轮廓,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啊,它游动的轨迹极其规律,每三分钟便会经过这块玻璃一次。或许是它的眼神太冷,我竟觉得那层厚厚的隔断并不存在,甚至能感受到它经过时带起的水压,那是某种属于深渊的、令人战栗的震动。
不对,那未必是冷酷。我仔细观察着它被光影切碎的侧影,它游得慢,不像捕食时那般迅猛。或许,它只是在确认这个只有三米宽的圆环到底是不是世界的尽头。它又一次游过了,那双眼睛里没有倒映出五彩斑斓的鱼群,更没有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影,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旁边的小男孩兴奋地把手掌拍在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喊着叫妈妈看。那鱼并没有被惊动,它只是轻微地摆动了一下那宽阔的尾鳍,动作柔缓得近乎慵懒。我本来以为它会猛地撞向玻璃,或是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示威,毕竟它在纪录片里总是那样充满攻击性。可当时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威胁,反而感到一种没来由的酸楚,像是在看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灵魂。
“你说,它偶尔会梦见外面的大海吗?”我低声问身边的同伴,其实没指望得到回答。
同伴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旁边泛黄的宣传栏,上面用黑体字写着这只深海巨兽进馆的日期。我盯着它的背鳍看了许久,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与冷冷的水体融为一体。它再一次游到了我正前方,那张脸侧向玻璃的一瞬,我竟有些恍惚,仿佛它并不是在巡游,而是在找寻这面玻璃上的一道裂痕。
它再次没入阴影中,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向上翻涌。我抬起头看了看上方那盏惨白的钠灯,也许对于这只生来属于洋流的生灵来说,即便馆里的水再透彻,那里也不过是另一层更加透明的囚笼罢了。天色渐晚,馆内的人群散去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没入黑暗的背鳍,心里莫名觉得,这一刻它或许才是自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