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上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傍晚,我背着沉重的书包,沿着河岸慢吞吞地往家挪。路过村口那片半干涸的芦苇荡时,隔着一层薄薄的暮霭,我看见了它。那是爷爷养了一辈子的老牯,它正低着头在河滩上寻摸着什么,深褐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微光。

我扔下书包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。风里夹着湿漉漉的水草味儿,还有一丝干燥的尘土气息。我甚至能闻到那家伙身上特有的、带着青草发酵后的气息。它走得极慢,每一次抬蹄、落蹄都显得那样沉重,像是在和大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我本以为它是在吃草,仔细一看,它只是在那儿反复咀嚼着。那种姿态,看得人有些恍惚,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。

"喂,你这老伙计,还不回家吗?"我冲着它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有些单薄。它闻声抬起头,那双巨大的、雾蒙蒙的眼睛朝我望来,目光并不闪躲,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,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深邃。

说真的,我以前挺烦它的,总觉得它身上那股味儿太重,还没事儿喜欢在院子里挡道。可现在看着它那对弯曲的牛角,上面满是磨损的痕迹,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其实那大概不是它在磨损,而是一次次拉犁耕作留下的印记吧。我想起小时候总爱揪着它的尾巴乱跑,那时爷爷总会在一旁笑骂:"别闹它,它比你还要稳当些。"

不对,那时候爷爷骂的不是我,是邻居家的小胖。我记错了,记忆真是个会骗人的东西,总喜欢把旧事镀上一层滤镜。我本想再喊它几句,但看着它又低下头,继续那机械般缓慢而有力的咀嚼,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。

也许它根本不需要我的打扰。它就在那儿,在这片被夕阳染得金黄的河滩上,像座山一样矗立着。那些所谓的压力、焦虑,在它的沉默面前,仿佛都成了无足轻重的蝉鸣。

夜色渐渐合拢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灯火。我拎起书包准备离开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道在余晖中越拉越长的影子,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老朋友,就这样沉稳地守着这一方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