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季学期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六,我推开了镇角那间钟表铺的木门。屋里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,那是流年沉淀出的灰尘气息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他正用镊子夹住一枚齿轮,动作慢得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节奏较劲。
我想修好爷爷留给我的怀表。表链断了,在那次搬家时磕掉了一截,剩下的链条在指尖晃荡,冷冰冰的。我把怀表推过去,说想要找回这丢失的片段。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却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停下手里的活,盯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看了一会儿,轻声问我,你真的觉得,把它补上,过去就能连起来吗?
我愣住了。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维修问题,被他这么一问,心里反而泛起了一阵犹豫。补上链条,仅仅是为了让表看起来完整,至于那些因为怀表停摆而错过的课间、跑操、饭点,甚至是爷爷坐在摇椅上摇晃的频率,是不是也都能一并找回呢?或许并不能。
不对,其实我带的这半截链子,似乎也不是爷爷最初戴的那根。仔细回想,那是很久以前他为了逗我玩,换过的一条皮绳,只是我记忆里总是把它和金色的链条混淆在一起。记忆这东西,有时候比钟表还要不可靠,总会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,悄悄把齿轮错位。
老人看我迟疑,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打磨得光亮的短链,那是他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。那材质触手生温,不像金属那么生硬,反倒有种奇怪的踏实感。我接过那截链子,听着屋檐下挂钟滴答的声音。它们似乎在提醒我,岁月的影子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慢下脚步,它只管向前,不管你是否已经准备好去接住它。
我没有再要求老人彻底修复那块表,只是把那段链子握在手心。走出铺子时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,秋风吹得脸颊发凉。我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那段遗落的过往,与其费力去焊接,倒不如让它作为一种缺憾存在。毕竟,正是因为那些被时间截断的缝隙,才让现下的每一次呼吸显得如此清晰。
哪怕表针不再转动,只要手里握着这丝凉意,我就觉得,那些未曾远走的流年,其实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