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六,我站在君山码头的岸边,耳畔是呼啸而过的江风,裹挟着水面特有的腥咸。视野尽头,那片曾经浩渺的烟波似乎比记忆中更加宽广,又或者是因为我长高了,才觉得那水面与天际接得格外紧实。
这里的水,总是浑厚得沉甸甸的。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明明是去年的事,仔细想想,那次到访似乎已经是前年的记忆了。当时的我还穿着那件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冲锋衣,手里攥着一个印有红漆的旧搪瓷碗,那是祖父留下的,碗底有些磕碰,摸着坑洼不平,像极了岁月中沉积的斑驳。
码头边有位正在收网的老渔民,他手里的粗麻绳摩擦着老茧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,与远处水鸟的鸣叫交织在一起。我问他:“水势今年还好吧?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,眉头挤成了几道深沟,却又笑了笑说:“水有水性,人有人路,在这住久了,便觉得这片水域是会呼吸的,不必强求个定数。”
这番话当时听着只觉平淡,后来回想,那何尝不是一种自处之道。那片水域在光影下变换着颜色,时而如泼墨般的深沉,时而又是明晃晃的碎金。我就在那儿坐了许久,听着水浪一下下拍击着木桩,那声音节奏分明,甚至能感受到水底那股暗涌的力量,沉静却又汹涌。
其实,关于那次归乡的记忆,我一度怀疑自己记错了地点,因为那天云压得很低,水面反而异常平静。不对,那不是秋天,那是初冬的一个清晨,风里带着冷冽的湿气,吹得人直打哆嗦,甚至连指尖都冻得微微发红,但我却固执地想在那片湿地旁再多站一会儿,哪怕鞋底已经沾满了湿漉漉的泥浆。
那段横跨水面的栈道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,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。我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,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,灰白的花絮漫天飞舞。那水依然在那儿,不悲不喜,不增不减,正如那一碗沉淀了岁月的深意,静静地流淌在那片被水雾笼罩的故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