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我站在那里,风从沟壑里刮过来,带着一种陈旧的土腥味,打在脸上生疼。四周静得有些奇怪,我本以为这里该是那种喧闹的、满是人影的地方,可其实不是。那延安的空气里,似乎总掺杂着些没散尽的草木灰烬的味道。
我就站在宝塔山下的土坡上。说是山,更像是一截巨大的、风化了的黄色残块。不,不对,那颜色其实更深,接近于某种被烧制过的陶器,沉甸甸的。坡上零星长着几棵干瘪的枣树,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,像极了谁家窗台上随意摆放的一把乱糟糟的枯枝。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那种粗糙的触感一直顺着指尖钻进心里,又凉又硬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旧搪瓷碗,釉面早磨损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的铁皮。这是我在旁边那座空荡荡的小屋里捡到的。当时,有个当地的老人正蹲在门槛上修补筛子,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:“这地方以前住的人,也都用这种碗吗?”老人没抬头,只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了按竹篾,嘟囔着:“早先谁还在意这些,有口吃的就不错喽。”
那一瞬间,我握着碗的手竟有些发颤。其实,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某种沉重的、呼之欲出的宏大,可真正站在延安的这一隅,感受到的却只是风沙、冷硬的土墙,以及这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枝条。那种感受,说真的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失望,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平静。
可能是吧,这就是它们留给时间的痕迹。没有修饰,没有色彩的渲染,只有最纯粹的、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轮廓。远处的沟壑里,有几只羊正低头啃着枯黄的草根,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破碎的声响。我把那搪瓷碗放回原处,碗底接触石阶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脆生生的。
我就这么看着延安远去的黄昏,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种哑光暗红,像是一块旧地毯被随意地铺在了地平线上。并没有什么诗意的东西在跳跃,只有这些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老物件,在冬日的余晖里一点点没入暮色。风又刮了起来,吹得那几棵枣树的枝桠乱晃,像是在极力挽留住最后一抹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