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顶的风简直像是在这方天地里憋了几万年,刚一见面就发疯似地往领口里灌,把人吹得像个摇摇欲坠的纸鸢。那一瞬间,我甚至怀疑自己不是走进了人间,而是误入了一场诸神黄昏的彩排。山脊线条极度夸张地向着远方奔涌,仿佛大地是被谁用巨人的手犁过,隆起的土丘像鲸鱼的脊背,试图拱破那层薄如蝉翼的青天。空气凉得刺骨,那种冷不是冰箱里的死板,而是带着松脂、碎石和千年积雪搅拌在一起的凛冽,猛吸一口,肺管子都像是在和冰渣子接吻,激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本来以为这里会像课本里写的那样,处处是钟磬齐鸣的肃穆。不对,那不是我预想的景象,这里更像是一个狂乱的梦境。金色的飞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深海里漏出的鱼鳞,又像是神明为了俯瞰凡尘而随手抛下的金箔。经幡在狂风中疯狂抖动,发出那种近乎撕裂的轰鸣,好像成千上万个隐秘的灵魂正在同时尖叫。谁知道呢?也许是风声太响,把心跳都震乱了,我甚至分不清那阵轰鸣到底是源自山谷的呼啸,还是自己内心那份因为高度而产生的、近乎眩晕的惶恐。
同行的向导指着山坳里那处模糊的黛色影子,说那曾是某位高僧看雪的地方。我没听清,或者说我根本不想听清。我只顾着紧紧揪住那件有些起球的冲锋衣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。手机信号早已成了一团废铁,我却意外地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慰。仿佛失去了联络,我就成了这片庞大荒芜里的唯一孤岛。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寂静淹没的错觉,虽然风很大,虽然经幡吵得人心烦意乱,可世界偏偏在这种喧嚣里呈现出一种绝对的真空感。
在那座名为台怀镇的谷底,我看见过一盏熄灭的酥油灯,灯芯焦黑,却固执地挺立着。那时我并没有太在意这玩意儿到底代表什么,只是盯着那点暗光发愣。或许是因为那种寒冷太具侵略性,以至于连思考的能力都跟着冻结了。后来我总觉得,那天我在那儿留下的影子,恐怕至今还没能走出那层厚厚的云障,而是被永久地封存在了那个稀薄的午后,变成了一个只会对着荒原发呆的傻子。
其实,这种地方待久了,人是会变得迟钝的,就像那块被风蚀得只剩轮廓的石碑,连名字都模糊不清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赶到这儿,是为了看云,还是为了确认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?也许二者都不是。当你站在那处被狂风反复洗刷的最高点,看着这片足以吞噬掉所有宏大叙事的蛮荒之地,任何修饰性的词汇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。
那天傍晚下山时,云海终于沉了下去,把那些被日光镀了金的峰峦完整地裸露出来。那景象宏大得简直有些失真,像是油画里用浓墨重彩挥就的荒唐一笔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那处曾经遮天蔽日的峰峦竟看起来那样亲切又遥远,仿佛它从未来过,而我只是在某个关于寒冷与高度的梦里,短暂地在此地停留过一瞬。那些盘绕在山腰的经幡,终于在落日余晖中归于平静,不再咆哮,只剩下一抹残阳,静静地吻着那片荒原,把所有的狂乱与不安,都收敛进那抹深沉的黛青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