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上学期期末考结束的那个星期六清晨,我背着塞满复习资料的登山包,和几个同学坐上了开往城郊的长途汽车。车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说真的,出发前我对这次旅行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,甚至觉得这不过是繁重学业间的一场被迫放松。之前在各种宣传册上看到的名山大川看多了,总觉得那些文字不过是夸大其词的包装,眼前的这座靠海的山,大抵也不过是几块石头配上几棵松树罢了。

汽车晃晃悠悠地在一个路口停下,我们顺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。刚进山门的时候,我的这种偏见达到了顶峰。迎面撞见的并非什么清幽秘境,反而是一片过度商业化的游客集散地。四周嘈杂的人声、塑料袋在风中发出的哗啦声,以及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烤肠的油烟味,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这算什么名山?简直和市井集市没有两样。我一边踩着湿滑的苔藓,一边忍不住小声和同伴抱怨,脚底板也因为昨晚熬夜刷题而隐隐作痛。那时候我真想转身下山,坐在路边的奶茶店里等他们回来。

可是,随着山路盘旋向上,两旁的景色开始悄然发生变化。不对,那不是风景在变,而是喧嚣在被一层层剥落。大约爬了半个多小时,那些杂乱的商业摊点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两旁合抱粗的古树,粗糙的树皮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。一阵海风穿过密林吹过来,没有想象中的咸湿,反而带着松针特有的苦涩和清甜。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,刚才在山下积攒的烦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。

拐过一道陡峭的山脊,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。山脚下是翻滚的灰色海浪,远处的天际线和水面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我们没有去挤那些人头攒动的所谓名胜古迹,而是顺着一条窄窄的土路走到了一处半山腰的悬崖边。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突兀地横在路中间,上面被风雨侵蚀出深深浅浅的沟壑。我有些疲惫地把书包卸下来,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头上,粗糙的石面透过厚厚的外套传来了山野特有的凉意。

同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,里面泡的是早上出门时妈妈随手抓的一把苦丁茶。拧开盖子,温热的苦香混着茶香飘散开来。我抿了一口,舌根泛起的苦味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。山风呼呼地刮着,吹动着额前的碎发,远处的涛声一声接着一声拍打着崖壁。我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,突然意识到,刚才在山脚下那个满腹牢骚的自己有多么狭隘。大自然从来不会刻意迎合谁的想象,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用冷清和辽阔洗去浮躁。
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回程的公交车上,大家都累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,车厢里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发动机规律的轰鸣声。我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霓虹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沾了泥点的门票。那座山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里,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厚重与清高,彻底颠覆了我最初的傲慢与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