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末一个星期三的傍晚,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,教室外的走廊上便聚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我背着沉重的书包磨蹭着往校门口走,心里盘算着今晚该怎么开口跟她聊期末分班的事。说是星期三,其实不对,那会儿好像刚换了单双周,应该是星期四傍晚才对。反正天阴沉沉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煤油味和煎饼香。
校门口人头攒动,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藏青色羽绒服的身影。她正低头搓着手,双手通红,那是常年浸在冷水里洗菜落下的毛病。在这个许多单位和学校都在庆祝三八节的日子里,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假期,依旧得踩着点来接我放学。我走过去,目光正好落在她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背上,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路灯下分外刺眼。那是前年夏天熬中药时不小心被砂锅烫伤的,当时医生说可能会留印子,果然就一直没消下去。
“怎么才出来,作业没写完?”她转过头,把保温杯递给我,里面装的是热腾腾的红糖姜水。杯壁还带着余温,贴在手心暖烘烘的。
我接过来抿了一口,有点烫,含糊着应了声:“没,老师多讲了两道物理题。”
那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这杯水背后藏着多少心思,只觉得啰嗦。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念叨着最近降温要多穿衣服,车龙头随着她的动作猛地晃了一下。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,隔着厚厚的羽绒服,能感觉到她瘦弱的脊背。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闪烁,电动车穿梭在晚高峰的车流里,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
到了家,厨房里早就飘出了排骨汤的香味。她放下钥匙,甩了甩冻僵的手,又立刻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忙活起来。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,打断了我们之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对话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余光扫见她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来,腰微微弯着,步子有些急促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学校里,同桌还神秘兮兮地问我有没有给家里那位准备节日礼物。当时我愣了一下,觉得这种仪式感离我们的生活很远。我们习惯了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,习惯了热腾腾的饭菜和永远不会迟到的接送。
“发什么呆呢,洗手吃饭。”她把汤碗重重地搁在桌上,溅出几滴汤汁。
我应了一声,放下笔走过去。灯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,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。我拉开椅子坐下,看着她把筷子递给我,指腹上厚厚的老茧擦过我的手心,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。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雨丝,砸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,而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