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前倒数第二个周四的傍晚,物理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,管壁里流淌着灰绿色的残光,发出滋滋的低鸣。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助焊剂燃烧后那股微苦的焦糊味,窗外正下着今年入冬以来最湿冷的雨,玻璃窗上洇开大片浑浊的水汽。
我盯着面包板上歪歪扭扭的铜线和那颗不断闪烁的二极管,右手握着电烙铁,掌心早已经沁满了黏腻的汗水。这已经是电路实验模拟考的第五次重做,前几次不是焊接虚接就是参数计算错误,显示屏上的数字永远在错误的代码间冷酷地跳动。我是不是真不适合选理科?不对,也许不是不适合,是我打从心底里就没真正相信过自己能把这套复杂的电路盘活。那种自我怀疑像是一只冰凉的手,死死掐住我的喉咙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。
物理老师老张端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缸走了过来,深蓝色涤卡工作服的肘部磨得发亮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我桌上的导线,茶缸里飘出淡淡的茉莉花茶香,混着雨夜的潮气。
别跟它较劲,电路这东西,你得信它,它才肯听你的。老张的声音沙哑却沉稳,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笃定。他拿起桌上那把用了好几年的黄柄小螺丝刀,帮我把松动的触点重新旋紧,顺手按下了稳压电源的开关。
那一秒钟,我甚至没有去看那颗发光二极管,只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。可预想中的短路火花并没有出现,那盏小小的二极管竟然稳定地亮了起来,散发出一种柔和而清澈的微光,投在斑驳的水泥实验台上。老张拍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回讲台,皮鞋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笃笃的闷响。
我看着那簇微弱的光芒在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晕圈,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原处。说真的,之前总觉得那些公式和定理是冷冰冰的关卡,可当掌心再次握紧那截温热的导线时,我忽然明白,支撑着人走过那些黯淡长夜的,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,而是那种在无数次推倒重来之后,依然敢于相信自己能够把残局收拾干净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