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放学路上,当自行车轮碾过那片潮湿的石板街,我再次路过了那家老旧的铁匠铺。说真的,那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,只觉得那卷起裤脚的铜锤声有些刺耳。直到翻开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的船票,我才猛然惊觉,有些记忆其实一直留在了那片山水之间。不对,仔细想想,那张船票好像不是去年买的,而是前年夏天,我和父亲去桂林时剩下的半截废纸。

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闷热的空气把江面压得透不过气。我和父亲租了一艘挂着破旧帆布的小木船,顺着水流缓缓前行。两侧的峰林像是刀削斧劈一般矗立在两岸,江水绿得有些发发发暗,深不见底。我坐在船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,塑料瓶被捏得咔哒作响。父亲则坐在后面,用一根竹篙轻轻撑着水底的淤泥,竹篙与卵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水流拍打船舷的声音,还有不知名鸟儿的低鸣。

两岸的风景不断往后退,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期末物理成绩。我看着那片水域,心里直犯嘀咕,这水到底有多深,怎么连底都看不见。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停下了手中的竹篙,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笑了笑说,这水深着呢,不过只要你稳住船心,就不用怕浪。我当时撇了撇嘴,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陈旧的安慰,并没有放在心上。

现在想来,那天的江风其实挺凉的,吹在湿漉漉的衬衫上黏糊糊的。船行到一处狭窄的湾道,水流突然变急了,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我吓得差点把水瓶扔进水里,本能地抓紧了船边的木栏。父亲没有慌张,双手死死握住竹篙,身子往前一倾,用力往岸边的岩石上一撑,小船硬生生地转过了一个弯。那一刻,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,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。

夜幕降临的时候,我们在岸边的一家小餐馆里歇脚。桌上摆着一盘刚捞上来的清蒸鱼,还冒着腾腾的热气。空气里弥漫着葱姜和江水特有的腥香味。父亲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,随口问我以后的打算。我低头扒着米饭,含糊不清地应付着,心里盘算着开学后的补习班。那时候的我总以为,生活的轨道就像那条笔直的公路,只要往前走就不会出错。

直到今天,当自行车再次停在铁匠铺门前,听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我才隐约明白了什么。也许那些山水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具体的答案,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划过。那段顺流而下的旅程早已结束,但每当风吹过窗台,我总会想起那根在江底撑出微澜的竹篙,还有父亲当年留在水面上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