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放学路上,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第无数次踩着夕阳拐进城角的那片滩涂。说真的,一开始我并不觉得这片烂泥滩有什么好瞧的,甚至还有点嫌弃它那股子散不去的腥气。可那天,当我把沾满泥点的球鞋往木栈道上一搁,耳边竟然听见了一声叹息。不对,那不是人类的叹息,倒像是这片大地在解开紧绷的腰带。
作为一名在水边长大的芦苇,我其实每天都在忙着梳理自己那些毛茸茸的穗子。大人们总爱叫我生态之肾,这名字听起来冷冰冰的,像是某种医院里的精密仪器。其实我才不是什么机器,我有血管,也就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沟;我有呼吸,就是清晨从水面升腾起来的薄雾。我的脾气可不太好,有时涨潮把我泡得生疼,我也只能闷声不响地把那些泥沙死死攥在手心里,谁叫我是这方水土的管家呢。
前几天有个背着画板的中学生来到我这里,手里拿着铅笔盒和速写本,蹲在滩涂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画了我凌乱的长发,画了我脚下那些冒着气泡的浅水洼,还在纸角写了几行字。我偷偷用叶尖碰了碰他的帆布包,冰凉的触感让我觉得挺有意思。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,你们人类总是忙着修水泥路、建高楼,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些荒草连天的地方依依不舍?也许是因为在这里,你们能听见自己靴底踩碎水草的声音,那是城市里听不到的寂静。
暮色越来越浓,水面上泛起一层铜绿色的微光,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钻进我密不透风的怀抱里。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,把今天滤出来的杂质悄悄沉入水底。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还得继续张开双臂,把这座喧闹的城市挡在视线之外,护着脚下这汪舍不得干涸的清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