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远方的表哥:

展信悦。你离开家乡去省城念书已经快半年了,今晚是农历正月十五,家里人齐聚一堂,大家都在念叨你。如果你在的话,现在应该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方桌旁,手里攥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勺,等着外婆把最后一锅糯米丸子端上桌吧。

今年的这个节气过得格外冷,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,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爆竹声,听起来闷闷的。我坐在炉火旁,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活。她的背影比去年看起来又佝偻了一些,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上沾了不少面粉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。其实,我是不太喜欢吃这种软糯又粘牙的食物的,总觉得太甜,但外婆总是固执地认为,这东西能把离家的人心给拴住。说真的,那时候我并没太在意,直到她端着碗走出来,把那碗最满的递给我时,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,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,粗糙得像磨砂纸一样,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肿胀,那一瞬间,我心头猛地一颤。

等一下,我记得往年这时候家里总会买那种带彩色玻璃纸的灯笼,去年明明是带我一起去集市挑的,怎么今年就没见着影子呢?对了,应该是前年,那年我们刚搬完家,外婆还在旧屋子的阁楼里翻出了旧灯笼,看来是我记错了。现在屋子里没挂灯笼,只是简单地摆了几盘瓜子和花生,外婆笑着说年轻人不喜欢搞这些花哨的东西了,其实我知道,她是怕麻烦,也怕花钱。

我低下头,碗里的糯米团有一个煮破了皮,软塌塌地瘫在甜水里,露出里面黑色的芝麻馅,看着怪难看的。外婆坐下来,推了推老花镜,用带着家乡口音的声调问我:“学校里的功课累不累?和同学相处得还行吧?”我心不在焉地应着,手里搅动着勺子,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她似乎没察觉我的敷衍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温情,或者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挂念。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,自己只顾着低头看手机,连她什么时候坐下的都没留意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点劈啪声。我抬起头看向外婆,她正小心地把破了皮的那个团子捞进自己碗里,嘴里嘟囔着:“皮破了不要紧,味道还在呢。”这句话不知怎的,让我的鼻尖有点酸。在这个团圆的时刻,我们却各怀心思,她挂念着远行的你,我却在这平淡的烟火气里想起了许多琐碎的烦恼。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,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情节,只有一碗碗煮得软糯的甜水,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切。

哥,你那边现在也在吃这个吗?或者,你已经习惯了那边的快节奏生活,早就忘记了这老家的一方烟火?不管怎样,下次回来看一眼吧,外婆的眼神真的不如从前了,那双粗糙的手,也没剩多少力气再给我们包这些甜腻的小圆子了。屋檐下的那串旧风铃还在响,就像我们小时候常玩的那样,如果你还能听到,或许就能想起这正月十五的夜晚,外婆碗里那颗煮破了皮的糯米团吧。

就这样吧,下次写信再细说学校里的趣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