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桂花树总是睡不醒,总是要等到九月间那阵风微微一吹,才像是被谁挠了痒痒,抖落满身的碎金。去年八月十五的前一天,我家那盒还没开封的月饼就躺在茶几上,像是位端坐着的矜持客人。我妈走过去,指尖轻轻划过铁盒边缘,那铁盒像是打了个冷颤,发出细微的金属嗡鸣,大概是嫌这凉气不够重,没能锁住满屋子的甜腻。
那时我正蹲在阳台摆弄几盆枯萎的薄荷,说是枯萎,其实根底还是绿的,就是叶子卷了边,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。我妈路过,顺手把月饼盒挪了挪,那盒子像是有些不情愿,在茶几玻璃上发出“刺啦”一声长响,好似在抗议这种粗暴的搬运。她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,像是一株老树抖落了满头的枯叶,说:“别摆弄那些没精打采的草了,待会儿吃完团圆饭,这盒子里头是五仁的,你又不爱吃,正好分给你二姨家的小弟。”我心里嘀咕着,那月饼盒平时跟个宝贝似的被藏在柜子里,这会儿却被大方地拿出来分享,怕不是因为它占了地儿,碍着她扫地了。
吃过晚饭,月亮爬上了对面楼的房顶,圆得像枚刚磨好的铜镜。我妈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垫着那块有些起毛的驼色旧围巾,针尖在毛线丛里穿梭,像是一条在水草中游弋的银鱼。她微微眯着眼,那副老花镜总是滑到鼻尖,仿佛随时都要从那有些油腻的鼻梁上滑落。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,对着月亮低声嘟囔些什么,像是在跟那位高高在上的客人商量着家里的琐碎。我那时候也没太在意,以为她只是在抱怨楼下那家没完没了的狗叫声,后来想想,那应该是在念叨着什么心事,或许是想起了远方的亲人,或者是对这团聚时光的某种挽留。
不对,我记错了,那晚并不是因为她在念叨,而是因为她一直沉默着。她手中的那团毛线被扯得老长,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,稍一用力就会断掉。我就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,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混合了月饼甜腻与廉价毛线味的特殊气息,涩涩的,却又让人心安。那月饼盒在昏暗的客厅角落里静默着,像是守着一份老旧的秘密,我走过去触碰它时,它冰冷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钻进了骨头缝,带着秋夜特有的寒意,冷不丁让我打了个寒战。
我至今说不清为什么要在那一刻盯着那个盒子看那么久,仿佛它里面装的不是点心,而是一个个被时间压扁的记忆。我妈忽然停下针线,那根银针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,她转头看我,目光里藏着一种让我读不懂的审视。其实,那天的月色并不算好,云层遮住了一半,月亮像是被谁啃了一口,显得有些尴尬。她说:“这月亮每年都圆,可圆了也就是那一晚上,过后又得慢慢瘦下去,你说人怎么就偏偏要在圆的时候聚在一起呢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是下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线头。那盒月饼直到散场也没被打开,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,又归于寂静。如今又是一年团圆夜将至,窗外的桂花树又开始蠢蠢欲动,空气里的香气还是那么固执,钻进鼻腔里,把那些关于那个夜晚的画面重新翻动出来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只是那盒月饼早已不知去向,连带着那份说不清的酸涩,沉进了岁月的箱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