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上学期期中考后那个周五的傍晚,落日余晖斜斜地洒在物理办公室的木地板上。我推开门,正撞见班主任独自坐着,正对着那盏摇曳的台灯,用红笔在作业本上勾勒。他脊背微微佝偻,那一瞬,我脑海中原本闪烁着的那些绚烂光环竟有些失真,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涌了上来。
其实,以前我对他那种盲目的追随,更像是一种对完美的虚幻投射。那时我总觉得他像个全知全能的智者,能轻易破解所有难题,甚至连他不经意间皱眉的姿态,都被我神圣化为一种独特的威严。我甚至模仿他敲击黑板的节奏,模仿他喝水时推眼镜的角度。但现在看去,那张被台灯照得明暗交织的脸上,竟爬满了细密的疲惫。
不对,记忆里他总是精神奕奕的,这疲态大概是最近带高三冲刺才熬出来的吧。他停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听到动静后侧过头,那只沾着蓝色墨水的手顺势按了按腰。他推了推那副总是下滑的黑框眼镜,轻声问我:还没回去啊?那声音里少了讲台上讲课时的洪亮,多了一种细碎的、属于普通中年人的沙哑。
我愣在原地,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学习计划的问题竟卡在喉咙里。这种近距离的注视,将我对他构建的那层滤镜一点点剥离。他不是什么超脱世俗的标杆,他只是一个在这个闷热又潮湿的傍晚,还在为几十个学生的前程奔忙的凡人。那种对他人的过度美化,终究抵不过现实里的一盏残灯。
也许,真正的力量并不源于那种被神化后的仰望。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、不断翻动试卷的手,我突然觉得,把一个人置于高处崇拜,往往掩盖了对方作为一个鲜活生命付出的代价。我没有走过去,只是轻轻带上了门,皮椅吱呀的细响被隔在了身后。
月色已爬上连廊,我独自向校门口走去,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极长。或许,我以后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,把谁视作生命中的灯塔了。那种崇拜后的清醒,竟让我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,像是一场冗长的幻梦终于到了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