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年秋天的一个周二傍晚，晚自习结束后的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清。我从教学楼三楼的男厕出来，洗手台上那面布满水渍的圆镜正对着我。光线昏暗，我低下头想把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上去，等我再次抬头看向镜子时，那种熟悉感竟瞬间崩塌了。镜子里的那个人，黑发垂落在纤细的肩头，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变得柔和圆润，那是完全陌生的、属于女生的眉眼，正带着一种惊惶的神情与我对视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后背猛地撞在冷冰冰的瓷砖墙上。不对，我明明记得刚才在那节物理课上，我还因为演算不出那道复杂的电学题而抓乱了头发，头皮那种熟悉的紧绷感还在。我颤抖着手摸了摸脸颊，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粗糙的短茬，而是细腻柔软的皮肤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洁精清香，混杂着书包里陈旧课本的霉味，这种真实的嗅觉让原本荒诞的现实变得更加沉重。
也许是学习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吧？我闭上眼，狠狠揉了揉太阳穴，试图让一切恢复原状。那块用来记录背诵文言文的便签纸还在我的口袋里，边缘磨损的触感那么真实。当我再次睁开眼时，镜中的少女依然站在原地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，依然是那个穿着肥大校服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她。没有光怪陆离的特效，没有电影里的闪回，这变异仿佛只是世界在这一刻和我开的一个玩笑。
我试着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平日里粗哑的声线，而是清脆且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。我从没想过，那个每天抱怨食堂饭菜太油、操场跑道太硬的自己，会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书包里，抓出那个挂着破损钥匙扣的文具袋，那是昨天放学路上特意去买的。握住金属拉链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，就好像原本牢牢抓在手心的规则，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重写了。
其实，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。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教室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，楼下传来保安大爷锁上铁门的铁链撞击声。我拉紧书包带，走出教学楼的阴影，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路灯投下的影子虽然变细长了些，但依然稳稳地跟在我的脚后。
谁知道明天起床会是什么样子呢，或者说，这才是真实的起点？我踏过操场边那条积了水的石子路，水花溅在帆布鞋上，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钻进皮肤。算了，不去想了，无论镜中的倒影是谁，只要我还能在这条回家的路上走下去，似乎就已经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