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上学期开学那周的一个星期二,天还没亮透,我踩着五点半的闹钟赶往公交站。空气冷得有些扎人,路灯在半空中被那团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晕染成了混沌的橘色。我拉紧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老围巾,缩着脖子,试图在那层厚重的烟云里辨认出那辆熟悉的绿色公交车。
其实,那也不算是烟,是晨间积攒下来的浓重空气,带着一种泥土和枯草被霜冻过的气息。周遭安静极了,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几声车轮压过积水的沙沙响。我本来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人等车,直到那团水汽里挪动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是送我上学的父亲,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拧紧的搪瓷保温杯,杯盖的缝隙里正向外冒着腾腾热气。
他说,再喝口热豆浆吧,这天太湿了,钻骨头。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,伸手接过了那个被他手心捂得滚烫的杯子。那触感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手心里,像是生生在寒冬里剜开了一道缺口。其实我刚才还在心里暗暗抱怨,为什么他非要这么早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,可当那股浓郁的豆香味混着那层稀薄的湿气扑面而来时,那些没出口的埋怨又好像突然泄了气。
不对,刚才我想的是,昨天晚上他还在忙着检查那堆永远写不完的卷子,根本没睡够吧。我抬头看了看他,那层灰白色的冷气糊在他脸上,把他鬓边的几根白发衬得格外刺眼。
快上车吧,车灯亮了。他指了指远处那点闪烁的光亮。
公交车停稳的时候,厚厚的车门发出沉闷的挤压声,那团灰白瞬间被搅乱,又缓缓聚拢。我跨上台阶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在站台边缘站着,身体又被那阵翻涌的寒流遮去了一大半。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,看着车窗外的玻璃渐渐爬上一层白雾,那些关于早起的烦躁和对考试的焦虑,竟然在这一刻随着车窗上的水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。
我就这样一直盯着那层白蒙蒙的窗户,直到车子彻底驶离了那片空旷的街道。也许明早还会是一样的冷,也许那团浓重的寒气还会如约而至,但说真的,那杯豆浆的余温在手心里还没散去。我想,下次还是别让他送了,反正我也快长大了,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晃了晃,又被我默默压了下去。